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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人间词话》看王国维的境界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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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人间词话》看王国维的境界观念

《人间词话》是王国维从哲学转向文学研究时的作品。王国维写作《〈红楼梦〉评论》主要是以叔本华哲学为立脚点,以西方既有的理论体系为基础,在中国传统文学中寻求建构。《人间词话》则是王国维融合中西方的美学观念,将之融入中国传统文学的生命和精髓中,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批评理念。

《人间词话》定稿六十四则,包括删稿、附录、拾遗等共有一百五十多则。定稿前九则主要是对于境界的理论阐发,第十则到第五十二则是按时间先后对晚唐、五代及北宋词人的具体批评,五十三则以后,是王国维于批评实践所得的一些重要结论,包括文学体式演进、诗人创作态度。

境界是《人间词话》的基本理论,但限于传统的词话体系,分散于各个部分,下面从四个方面简要论述。

1.境界的基本理论

《人间词话》最基本的理论是“境界”。王国维在《人间词话》第一则就说:“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者之词所以独巨绝者在此。”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王国维开篇就点出了“境界”一词,并以此作为衡量词的标准。在中国传统文学中,一般用“意象”、“意境”来品评文学。而在王国维这里,“境界”一词比“意境”、“意象”的涵义更丰富。虽然王国维没有具体解释,但是根据《人间词话》全篇来看,我们可以看出,“境界”不仅包含了“意境”、“意象”之义,即包含了情与景、意与境;而且,境界还包含了以人的感觉经验所感知的情境,也就是说,它指明了外在客观事物作用于人的感官,并为人感受的这一主体感知特征。因此王国维颇为自得地说:“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

王国维在第二则到第九则分别阐述了关于境界的各种理论。他把境界分为“造境”和“写境”;“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等几种。

1. 造境与写境:

王国维在第二则中说:“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

“造境”主要是想象的情境,写境就是直接摹写现实情境,取材于现实中实有之事物。但这两者并不是割裂的,诗人所造之境因从现实而来,因此,必须合乎自然,而不是凭空臆造。在第五则中王国维具体解释了这一条:“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法则。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任何一个事象,当其被描写于文学及艺术作品中时,由于作家的主观感受,它已经脱离了具体的现实世界中的诸种关系及时空的限制,只是一个单纯的审美感受对象。也因此,即使是取材于现实的情境,由于作家审美感受和审美观照,故“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

2. 由我之境和无我之境:

王国维在第三则中说:“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王国维在这里提出了“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分别举例予以说明。《人间词话》中的“有我”和“无我”的区别,并不完全是主观和客观的区别,而是与“优美”、“宏壮”相联系的。“无我之境,人惟以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因此,有我之境也就是人在对对象进行审美观照时,还存有我之意志,即吾人与对象存在某种利害之关系,这种境界即是有我之境。而无我之境就是我与对象之间并无利害关系,而我在审美观照时就能泯灭自我之意志,是一种悠然自得的境界。王国维在《古雅之在美学上之位置》中说:优美“由一对象之形式不关于吾人之利害,遂使人忘利害之念,而以精神之全力沉浸于此对象之形式中。”宏壮“则由一对象之形式,越乎吾人知力所能驭之范围,或其形式大不利于吾人,而又觉其非人力所能抗,于是吾人德存自己之本能,遂超越乎利害之观念外,而达观其对象之形式”。因此,王国维吸收了康德和叔本华的优美、壮美的美学概念,在中国传统诗词批评时创造性地转化为“无我之境”和“有我之境”。但不管是“无我之境”还是“有我之境”,在写入作品时,都经过作家的审美观照,因此,即使是“有我之境”与“吾人有利害之关系”,在经由作家观照后,作家内心的冲突也会慢慢消失,也即由动到静之时得之。

2. 论词主张真境界

王国维论文学主张“真”。这种“真”的文学观念是与他的论词主张有真境界,写真景物、真感情联系在一起的。他说:“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王国维把“真”作为判断有无境界的标准,即是说,诗人只有在对对象进行审美观照,有了真切体悟之后,才能够写出真情实感,才能有境界,否则就只是因袭、模仿,于事物、感情有隔膜。也因此,王国维在评李煜词时说“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并认为,“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本着“主真”的文学观念,王国维认为,客观之诗人,只有在广泛阅历现实事象后,其材料就会丰富,所写人物、事件才能栩栩如生,呼之欲出。而主观之诗人,也即通常所说的主情的诗人,因其阅历少,性情接近自然状态,因此,表情达意时就能按照自己心中所思所想,率真地表达。

首先,在“真”的境界观下,王国维提出了“隔”和“不隔”的区别。其实“隔”与“不隔”也就是写景写情是否有境界的区别。因为境界的基础即在于对外在的感知,因此,有境界,就必须对所写之情境具有真切的感受和真切地表达出来。因此,“隔”就是诗人对所写情境并没有真切的、细致的感受或者是虽有感受,但是没有真切地予以表达,因此,也就不能给读者以真实的感受。而相反,诗人经由自己的主观感知,对对象有一种深切的体会和把握,并能真切地传达出事象的形神体貌,让读者有身临其境之感,这种写情写景就不隔。因此,“隔”和“不隔”的差别主要在于诗人是否对对象深切把握、体会和真实地表达。《人间词话》第五十六则中说:“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王国维论词主张不隔,也由此反映了他主张写真景物、真感情的文学观。

其次,与这种主“真”的文学观相应的是,在具体的词作批评上,王国维主张词不能有代字、隶事之句、游词和美刺投赠。他说:“词忌用代字。”“人能以诗词中不为美刺投赠之篇,不使隶事之句,不用粉饰之字,则以此道已过半矣。”代字和隶事即是指在作品中或假借前人之词汇,如用“桂华”代“月”,用“红雨”代“桃”,“章台”、“灞岸”代“柳”等,或者是引用前人之故实,而不是经由自己的感受使用自己的语言,故形成千篇一律,落入俗套。王国维论“游词”说:“词人之忠实不独对人事宜然,即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之意,否则所谓游词也。”所谓“游词”就是说在写作时,在对所写之对象在态度上县已有了不忠实之意,故在词意表达上不免虚浮矫饰、词气浮夸。而美刺投赠即是在写作时已先有了应和唱酬等目的,这就难免会有应景之需,而不能率真地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这也是王国维主张文学非功利的表现。

3.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观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提出了文学的渐进演化观念。他说:“四言敝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无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故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体论,则此说固无以易也。”王国维不仅指出了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而且也看到了一种文体的衰落是因为通行既久之后,就会形成一种套路和规范,很多人在尝试可行的途径之后,才气不足的作者就不免形成一种因袭摹仿的弊病,而失去向前发展的可能,于是这种文体也就慢慢僵化。敢于创新的人在此之外就会寻求新的可能,于是创造别一文体。对于这种文体演化的看法同样也出现在《词话·删稿》里:“诗至唐中叶以后殆为羔雁之具矣,故五代北宋之诗佳者绝少,而词则为其极盛之时代。即诗词兼擅入永叔、少游者,词甚于诗远甚,以其写之于诗者不若写之于词者之真也。至南宋以后,词亦为羔雁之具,而词亦替矣。此亦文学升降之一关键也。”

《人间词话》评词以境界为标准,尊北宋而抑南宋。这主要是由于在王国维看来,真切的感受和表达是词有境界的必须条件,而至南宋之后,则词工练精巧有余,真切自然不足。大凡一种文学的发展都有一个原始萌芽期、黄金全盛期和衰败期。原始期率而真,黄金期真而工,衰败期工而不真。王国维论文学讲真率、自然,故对南宋词有贬抑之态。

4.入乎其内、出乎其外的写作态度

在《人间词话》里,王国维提出了作家需有“入乎其内,出乎其外”的写作态度。他说:“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

轻视外物,故能使外物为我所驱使,而反不被拘役,因此能在审美观照时出乎其外,而重视外物,则即是对对象真切感受,有与对象一致的生命感受,达到入乎其内的状态,这与王国维论诗主张真境界的观点一致的。在《文学小言》中王国维说,“必吾人之胸中洞然无物,而后其观物也深而体物也切,即客观得知识实与主观的感情为反比例;自他方面言之,则激烈之感情亦得为直观之对象、文学之材料,而观物与其描写之亦有无限之快乐伴之。”这里实际上指名了体物与观物所应有的态度,即一为胸中洞然无物,一为有激烈之感情。胸中无物则正可以忘物我之利害关系,故能与物达到浑然相成的生命状态,故能入;而保持激烈之感情以观物,则吾人在观物时始终具有自我之意志,而不至于被物所淹没,因而实行一种有距离的审美观照,故能出。

评价

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在形式上继承了中国传统的诗话、词话的传统,但他在西方哲学影响下,所提出的“境界”的理论则是具有重大意义的。“境界”一词并非王国维的首创,但他拈出境界一词,并对此进行了系统的理论阐发,这在以前的文学批评中是没有的。

他在第九则中言:“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又说:“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随之矣。”沧浪的兴趣,偏重在感受作用本身的感发的活动,阮亭的神韵,则偏重在由感兴所引起的言外之情趣,而王国维的境界则偏重在引发之感受作品中的呈现。沧浪和阮亭的兴趣和神韵较为空灵,需要“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妙悟,王国维的境界则既看重作家对客观对象的感受,也注重这种感受在作品中的传达,空灵和质实兼而有之。

王国维提出“境界”一词,是针对清代词坛宗法南宋,重视工巧堆砌的风气的一种补偏救弊。并且,境界说在对心与物的感知作用所体现的意境以及表达效果,扬弃了禅宗的妙悟玄虚的喻说,而吸收了主观、客观;理想、写实;有我、无我;优美、宏壮等概念范畴,推动了中国诗论词论在理论上的近代化发展。

参考书目

《王国维文集》(第1-4卷),中国文史出版社,1997年版。姚淦铭、王燕。

《纯粹的学者王国维》,鲁西奇、陈勤奋,湖北教育出版社1999年。

《王国维美学思想述评》,聂振斌,19864月第1版。

《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叶嘉莹,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7月。

《王国维传》,陈鸿祥,团结出版社,19988月。


作者:梁桂莲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07年05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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