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奏鸣曲：电影《别人的生活》

　　具有强烈情感冲击力的电影《别人的生活》讲的是在极权社会里良知发现的故事。这个良知发现过程是通过观察和窃听别人的生活，所以影片叫作《别人的生活》。在这个电影里，几位主要人物都经历了良知发现的过程，从而成为极权社会里的“好人，”也就是电影中的钢琴曲的名字《好人奏鸣曲》所暗指的另一个主题。是的，这个电影是给好人的奏鸣曲――讲的是在极权社会里本来做恶的――东德秘密警察维兹勒、本来一帆风顺也得宠的――作家德赖曼、本来苟且偷生的――女演员克里斯塔－玛丽亚都逐渐良知发现，并在良知发现之后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从而成为“好人”的过程。

　　故事开始的时候是1984年，与乔治·奥维尔描写的反乌托邦的小说《1984》重名。这当然不是巧合。“1984”这四个数字组成的年，在西方的知识和文化语境里，已经成为恶梦般的一个被严密监视的、个人没有自由的社会的代名词。我们对这样的社会毫不陌生。

　　1984年的某一天，我们看到东德秘密警察维兹勒在审讯一个自称自己无辜的人，以几天几夜不让被审讯者睡觉等方式最终逼迫这个人供出帮助他的朋友逃亡西德的人的名字。维兹勒是个出色高超的秘密警察。他同时在秘密警察的学校里任教，教授如何审讯。他的老同学，过去上学的时候需要他帮助，但是现在已经是他的上司的秘密警察头子正好来约他，与他共同去看一个戏。在剧场他们看到戏剧的作者德赖曼坐在包间里看自己的戏。以特工的本能，维兹勒对得宠的剧作家的政治态度表示怀疑。他自己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共产主义信奉者。正是由于他的警觉，他得到了监视剧作家的任务。这个任务是由某部长下达给秘密警察头子的，因为某部长的情人，一个女演员，现在由于这场新戏的缘故，与剧作家成为了恋人。某部长希望能发现剧作家的蛛丝马迹，从而置剧作家于死地。秘密警察头子把任务具体布置给了维兹勒，维兹勒接受了任务，并迅速地在剧作家的家里放上了所有监听的仪器，建立了完备的监视网络，就连剧作家与情人做爱，维兹勒和他的同伴也监听。

　　维兹勒生活极为简朴，非常符合共产主义提倡的生活方式。他没有家庭，没有温情，连性都是按时间花钱买来的。这样一个几乎铁板一块的党的忠心的秘密警察，在监视和监听剧作家的生活中，慢慢地，什么发生了。首先是他发现剧作家并没有从事什么特殊的政治活动，其次，让他吃惊的是他发现剧作家的女朋友克莉斯塔－玛丽亚被某部长的汽车送到门口。渐渐地他明白了，原来克莉斯塔－玛丽亚与某部长有关系。他从监听的克莉斯塔－玛丽亚回到家的举动和谈话中感到，这个关系还是被迫的，是克莉斯塔－玛丽亚无法言说，无法对自己的爱人剧作家说的。原来如此，看到上层领导人的丑恶嘴脸，维兹勒对克莉斯塔－玛丽亚产生了同情，也许是一个男人对一个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女性同情，也是一个观众对自己热爱的女演员的同情。再者，他发现在剧作家的生日晚会上，很多人都来送礼物，其中有一个人，导演杰斯卡也送了一个礼物。由于是监听，他无法知道礼物是什么。导演杰斯卡由于上了黑名单，已经十年没有导演过任何戏剧了。在晚会上，那些年轻人都不知道他是最出色的导演，他一个人被冷落在一个地方，看布莱希特的书。剧作家看到这种情况，急忙跑过来和他说话。维兹勒监听他们的谈话，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反对当局的话，他们谈论布莱希特。维兹勒对布莱希特感到好奇。一天他偷偷地溜进剧作家的家里，偷走了布莱希特的书，回到家读。他惊讶了，对布莱希特的美丽的诗歌；他感动了，良知和人性开始复苏。

　　良知发现的维兹勒开始做好事了。第一他要揭露真相，帮助剧作家了解什么发生在他的女友身上。一天当克莉斯塔－玛丽亚坐文化部长的汽车回来的时候，维兹勒用仪器假装成门口的电铃，诱使剧作家到门口去，发现了女友和文化部长的关系。其次当克莉斯塔－玛丽亚被迫得去会文化部长的时候，他鼓励克莉斯塔－玛丽亚不要背叛自己，要相信自己的才华。结果他的话使克莉斯塔－玛丽亚与文化部长决裂，没有再去会文化部长，反而回到剧作家那里去了。同时他开始不报告他听到的剧作家以及朋友们开始从事的政治活动，相反他伪造报告，保护剧作家等等。良知的彻底发现是在听到杰斯卡自杀之后，维兹勒监听着剧作家走到钢琴旁，弹起了杰斯卡送给剧作家的生日礼物的乐谱《好人奏鸣曲》。维兹勒从监听的耳机里听着音乐，音乐缓慢，优美，他忍不住泪水簌簌地掉下。他听到剧作家德赖曼说，“任何真正听到这个音乐的人，都一定是好人。”他监听的人的爱情、不幸、诗歌、音乐、艺术等等使这个秘密警察的内心发生了变化，使他的良知复苏，使他成为一个好人。后来他以自己的机智无名地保护了剧作家和那些艺术家朋友们，他丢掉了工作，丢掉了升官的可能，被罚去在最低层工作。

　　一帆风顺也得当局之宠的剧作家德赖曼也经历了良知发现的过程。德赖曼在东德的社会里相当成功。他的戏在剧场里演，他受到当局的祝贺和特殊保护。他出生在工人阶级家庭，是那个社会的获益者。他实际上愿意与当局合作，也笃信当局的意识形态。可是就是在演他戏的时候，他最喜欢的导演杰斯卡被迫离开舞台很多年了，现在的导演只是用杰斯卡的思想和方式，可是一个戏没有导演就无法到舞台上去。一个出色的戏让三流导演演出就是三流戏了。德赖曼很希望当局能松动黑名单，让伟大的导演杰斯卡重新回到舞台，导演他的戏。他的请求被拒绝。杰斯卡终于绝望地自杀了。杰斯卡的死让德赖曼良知发现。他弹奏杰斯卡给他礼物《好人奏鸣曲》，既表达他对杰斯卡的哀悼，哀伤，也表达他感到了杰斯卡的精神，那种对当局的抗拒。他决定要起来说出真相。杰斯卡的生活，一个伟大的导演被迫不能工作，最终自杀，使他良知成长。他决定写文章向西方揭露东德文艺界自杀真相，让西方看到东德文艺界的绝望。他不能再继续沉默享受自己的成功了。他采取行动了。

　　一直苟且偷生的女演员克莉斯塔－玛丽亚因为上演德赖曼的戏而成为德赖曼的恋人。她本来是一个演员，为了能在舞台演戏，她答应为东德秘密警察服务，还在保证书上签了字。因为与文化部长的特殊关系，她得以作主要演员。但是与德赖曼的爱情，介入德赖曼的生活改变了她。文化部长的性要求变得不可忍受，虽然她还是忍受了。她一直在吃药物毒品，以此麻醉自己。德赖曼对她的才能的信任和爱护、维兹勒对她的才能的崇拜与鼓励、杰斯卡的死的肯定让她良知也开始发现。她断绝了与文化部长的关系，决定靠自己的才华来作演员。秘密警察在西德的报刊发表了关于东德文艺界自杀的文章之后，秘密地逮捕了她，让她说出谁是文章的作者。开始她拒绝合作。结果秘密警察让审讯专家维兹勒审讯她。在维兹勒的审讯下，克莉斯塔－玛丽亚屈服了，说出了将成为证据的打字机所藏的地点，背叛了自己的爱人。她被释放了，回到德赖曼的家，正好秘密警察来到这里，来拿她交代的打字机。眼看德赖曼就会被逮捕，她良知终于无法承担了，她从浴室中奔跑出来，到街上，撞到一辆大卡车上去，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观察、介入别人的生活――这里每一个人对其他人来说都是别人，让这三位主人公都良知发现，做出不同的选择，改变了他们的生活和生命。维兹勒从一个毫无感情的秘密警察工具成为了保护他人的好人，德赖曼从一个只顾自己的成功的作家变成了一个行动的抗议不公正社会的人，克莉斯塔－玛丽亚从为了能演习而苟且偷生的女性成为为爱情不背叛自己的人，再以自己的生命赎回了自己对爱情的背叛。

　　在极权社会里作好人是不容易的。作好人意味着具有良知。回想起我们极为熟悉的时代，那个亲人揭发亲人的时代，那个知识分子自杀成风的时代，作一个好人是不容易的，容易的是随波逐流。大多数人不都是随波逐流吗？《别人的生活》是献给极权高压时代好人的奏鸣曲，是对良知发现过程和与良知相连的行动与选择的思考。对生活在极权社会或从极权社会里走出来的人来说，这个电影是一面镜子，通过这个电影，我们或许能看到自己和自己灵魂的影子。我们是否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