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论太平天国的革命理论
1851年---1864年横扫大江南北的太平天国起义，对腐朽的清王朝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对1864年以后的社会发展走势也有深远的影响。多年来对太平天国的研究十分充分，主要定位在它是一场反帝反封的农民革命，如侯外庐在《中国近代哲学史》（人民出版社1978年版）就十分突出了太平天国运动在冲决封建思想，动摇封建统治方面的革命意义。另外比如袁伟时认为太平天国和洪秀全的革命没有功绩，尤其是将洪秀全作为一个革命思想家来研究十分不妥。其主要观点是一洪秀全的理论有虚幻性，与革命实际脱离；二洪氏语言文字功底很差，作为一个用文字来思想的人，这是不能原谅的；三是在太平天国的组织、军事斗争和施政纲领的出台和实施中，洪起的作用十分有限，组织起义主要有冯云山、杨秀清等；施政纲领如《资政新篇》是由洪仁玕编订，洪秀全在入主南京后作为精神领袖的作用也大大削弱。那么怎么真实评价太平天国？一味地肯定或否定都会执其一端，只有将太平天国运动和他们的革命理论放置于历史语境中，寻找其革命理论的来源，探求其理论与时代需求的关系，才能说明太平天国的革命理论的历史功绩。
一、洪秀全的革命理论体系
1、洪秀全早期的理论
洪秀全早期著作有《原道救世歌》、《原世醒世训》、《原道觉世训》都是1852年刊布，编入《太平沼书》。这三部作品系统地反映出了洪秀全革命理论。《原道救世歌》这部著作是受梁阿发的宣传基督教小册子《劝世良言》影响而作的，反映了洪秀全初次将打破现实偶像的革命思想与儒家传统思想结合的特点，它取通俗易懂的诗歌体宣传天父上帝是中外古今共同的独一真神，所有人等应该只拜上帝，不拜邪神；它具体地提出“正道”的典范和反对“六不正”的要求，就是要反对淫、忤父母、行杀害、为盗贼、为巫觋、赌博以及吸洋烟、饮酒、看风水、相命等；它以历史上的“正人”如夏禹、伯夷、叔齐、周文、孔丘、颜回、杨震等人为例，宣传孝顺、忠厚、廉耻、非礼四勿、贫富有命等行为准则。并指出“天父上帝人人共，天人一家自古传，……天人一气理无二，
《原道醒世训》1852年（咸丰二年），编入《太平诏书》刊行。后改称《原道醒世诏》。作者根据“皇上帝天下凡间大共之父”，提出“天下凡间，分言之则有万国，统言之则实一家。”“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姊妹之群。何得存此疆彼界之私，何可起尔吞我并之念？”进而号召“天下兄弟姊妹”，“相与作中流之底柱，相与挽已倒之狂澜”，努力奋斗，变“乖漓浇薄之世”为“犟不犯弱、众不暴寡、智不诈愚、勇不苦怯之世”，以求实现“天下一家，共享太平”的理想。与《原道救世训》相比，《原道醒世训》较完全地脱离了传统儒家思想，主要表现为：一是提出了天下一家，共奉上帝的思想，以人人平等，天下大同的理想号召革命，与基督教思想有更多的共同点，表明洪秀全思想趋于成熟；二是以皇上帝为天下大共之父和兄弟姐妹天下一家的思想共同构建了一个与现实社会完全不同的社会模式，他找到了自己的话语。
《原道觉世训》又称《原道觉世诏》。作者把农民与封建统治者的对立概括为正与邪、神与妖的对立。谴责“佛老之徒”“造出无数怪诞邪说，迷惑害累世人”，说明崇拜偶像，“正是惹鬼”。指出所有牛鬼蛇神，皆“阎罗妖之妖徒鬼卒”。所谓阎罗妖，即指封建皇帝。“天下凡间我们兄弟姊妹所当共击灭之惟恐不速者也。”强调上帝才是“帝”，他人不得以此妄称，进而指责清朝皇帝说，“他是何人，敢腼称帝者乎？只见其妄自尊大，自干永远地狱之灾也”。 如果说前两部作品主要改换人们的思想，构建新的思维模式的话，那么《原道觉世训》则直接将皇上帝之说对准了黑暗悲惨的社会现实，理论近于实践层面。这样这三部作品就构成了一个完成的理论体系，完成了基本的革命理论基础。但是正如费正清在《剑桥中国晚清史（上）》中所说，洪秀全以改换了基督教面目的“拜上帝会”来组织起义，主要因为一是考试落第，梦中出现幻觉，真把自己当成了天神下凡；二是他所在的广西金田客家人与当地居民矛盾很深，在夺取生活资源和维护生活权益方面常常处于受欺凌的地位。而“拜上帝会”就有打破现实秩序，追求平等的思想，所以“拜上帝会”的教众首先是与洪秀全一样受欺凌的客家人。但是这种源于地方宗族之争的革命宣传，会将更多非客家人排斥在外，革命的理论没有了普适性，所以金田起义后义军迅速进入长江水系，脱离了广西金田。所以我们不能不看到洪秀全这些著作中所反映出来的宗教的虚幻性，它埋藏着洪秀全后来的悲剧；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他将个人的意气和金田客家人反抗现实的情绪升华为革命理论，这使得他的革命观念含有了某种非理性的色彩，他后期的革命理论和实践日渐脱离实际，从这些可以找到某些根源。
2、太平天国革命理想的真实体现：《天朝田亩制度》
《天朝田亩制度》是1853年颁布的革命性纲领，其基本内容，是根据“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的原则，把每亩土地按每年产量的多少，分为上、中、下三级九等，然后好田坏田互相搭配，好坏各一半，按人口平均分配。凡16岁以上的男女每人得到一份同等数量的土地，15岁以下的减半。同时，还提出“丰荒相通”、以丰赈荒的调剂办法。
除了解决土地问题之外，《天朝田亩制度》还对农副业生产和分配等问题，做了一系列具体规定。生产和分配，都由农村政权的基层组织“两”来实行管理，每25户为一“两”。分得土地的农民，都要参加农副业生产劳动。“凡天下，树墙下以桑。凡妇，蚕绩缝衣裳。几天下，每家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凡二十五家中，陶冶木石等匠，俱用伍长及伍卒为之，农隙治事”。
在分配问题上，规定每“两”生产的农副业产品，“除足其二十五家每人所食可接新谷外，余则归国库。凡麦、豆、苎麻、布帛、鸡犬各物及银钱亦然”。25家中婚丧等事所需要的银钱粮食，都由每“两”所设的国库开支。鳏寡孤独、疾病残废等丧失劳动能力的人，都由国库供养。太平天国的领导们希望通过这样的方案，建立“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理想社会。《天朝田亩制度》所提出的平分土地方案，是农民阶级对地主土地所有制的否定。它反映了当时广大贫苦农民强烈地反对地主阶级残酷剥削的要求，以及获得土地、追求平等平均的理想社会的渴望。但是，《天朝田亩制度》所规定的分配土地和“通天下皆一式”的社会经济生活方案，是要在小生产的基础上废除私有制和平均一切社会财富，以求人人平等，是农民的绝对平均主义思想。这种方案不可能使社会生产力向前发展，相反，它将使社会生产力停滞在分散的小农经济的水平上，把农业和家庭手工业相结合的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理想化、固定化。因此，它又具有违反社会发展规律的落后性。这个文件还规定天王的高度集权，官员的世袭制等，都表现了封建的等级关系。《天朝田亩制度》既具有革命性，又具有封建落后性，这个矛盾是由农民小生产者的经济地位决定的。太平天国领袖们绘制的平分土地和社会经济生活的图案，实际上是不可能实现的。他们为了适应现实的迫切需要，就不得不采取一些较为切实可行的措施。
二、洪仁玕的《资政新篇》：太平天国最后一抹夕阳
太平天国后期危机重重，主要表现在军事上杨秀清韦昌辉的内讧，弄得军事实力大减；经济弊端已出现，由《天朝田亩制度》确立的生产方式虽然体现了太平天国的天下一家的平等思想，但是它不能提高人们生产的积极性；尤其是高层领导人生活的腐化，对物质要求增多，必定会破坏平均主义的方针。战时对经济的强大破坏力，使得太平天国辖区内经济紧张。在这种情况下，重新确立政权威信，优化政权组织结构，寻求新的生产方式就十分必要。1859年洪仁玕著《资治新篇》就为此目的。《资治新篇》首先认为政体和法律的制订是一个政权的最重要方面法律制度要因时而制定，“因时制宜，度势行法，必永远不替也。”在这部文件中洪仁玕共了大量笔墨介绍西洋诸国的政体和民主体制，实际上就有向西方民主国家学习制度的意图。还认为太平天国教化和立法要相互辅助，尤其是重视上行下效，这样才会“惟在在上者以为可耻之行，见则鄙之忽之，遇则怒之挞之，民自厌而去之，是不刑而自化，不禁而自弭矣。”达到教化目的。很明显这里很注意对西方国家民主政体的了解学习，与太平天国初期的以神教立国的宗旨有别，虽然从这些西洋国家的基督教文化性中为太平天国宗教立国找到证据，但他更多介绍这些国家的风俗民主政治运行情况，不能不让人怀疑洪仁玕谈基督教只是幌子，劝进西方政治体制才是实际目的。
其次注意国计民生的物质生产，强调发展交通，开掘矿产，以专利政策鼓励科技发明和发掘矿藏；注意邮政和新闻的发展，为了保证言路畅通无阻，民情上下通达；主张开银行，“兴市镇公司”，为的是资金流通方便，保证关税征收。这些举措有很明显的资本主义特色，也就是说，为求太平天国的长治久安，摆脱经济困境，发展资本主义是重要方法。与《天朝田亩制度》相比，《天朝田亩制度》代表了以平均思想为主导的小农生产思想，是与太平天国立国基本思想一致。而《资政新篇》的资本主义性质有改换太平天国国体性质的因素。
最后在社会救济福利方面强调救济孤寡，禁止溺毙女婴，禁止卖女为奴；在发展生产方面，破除山水迷信，教化懒惰之人，鼓励发展有益民生的生产，禁止与民生无益的戏院、庙宇寺观的建设。在意识形态方面确实有确保“拜上帝教”思想涤除邪念的意思，但是更体现了资本主义的人道主义特色。
太平天国后期军事内讧，力量削弱；洪秀全用人猜疑，将领离心离德，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神教立国，高层领导人借神来武装自己，领导集体没有理性的约束，《资政新篇》有将西方民主制度引入太平天国的意图。这自然会影响以天父下凡自居的洪秀全的权威性，也有改变太平天国国体的危险。这一文件有瓦解太平天国神话的危险。它是一把双刃剑,在为危机重重的太平天国寻找出路的同时,却有瓦解它的危险。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拜上帝教作为立国的基础具有的内在矛盾，它为一种宗教信仰可以说是和太平天国相伴始终的,与太平天国的兴亡紧密相连.在一定程度上,拜上帝教使太平天国兴盛,同时又使太平天国走向灭亡.它作为一种宣传动员和团结群众的 工具很大程度上适应了农民的觉悟程度,容易被农民群众所接受,因此拜上帝教早期起到感召,激励,团结的功效.但是,我们也不能不看到宗教信仰给太平天国带来巨大的负面影响。当洪秀全不断神化自己的同时，也就不断将神的外衣把自己包裹起来，脱离了实际，也丧失了对残酷现实的反映能力，其失败是不可避免了。
综述
由上可知，洪秀全的三训即《原道救世训》、《原世醒世训》、《原道觉世训》在构建太平天国的革命理论方面功不可没，它们在构造皇上帝概念，形成天下一家大公思想，提出反封建的革命纲领方面形成了一个理论系统，及至《天朝田亩制度》的出台，将太平天国的政治纲领以更加富于操作性的形式表现出来。正如许多论者所说，太平天国运动有力地冲击了封建统治，将历代农民起义的均贫富思想很充分地表现出来。但我们发现太平天国的战时军事化管理在一定程度上能实施这一纲领，并不能说这一纲领就真正体现了广大民众的愿望。当广大民众平均获得一定的生产资料后，推动社会发展的不是永远的均贫富的政策，而是不断发展生产的激励机制，这一点在《资政新篇》中体现了出来。由《资政新篇》替代《天朝田亩制度》，其实指明了太平天国革命的方向，是要以一定程度的资本主义代替小农生产的封建主义，革命才具有真正意义。但是太平天国在中国反动势力的共同围剿中艰难前进直到最后灭亡，在这一过程中《天朝田亩制度》中也只能在少数地区实施。而《资政新篇》要想真正实施，也必须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政权统一，社会稳定。而这在战火纷飞的太平天国时期是无法想象的，所以《资政新篇》也只是一个幻想。我们在戊戌变法中看到了改良主义者们的施政纲领中与洪仁玕思想相呼应的地方，说明了发展资本主义确实是社会发展的方向，但洪仁玕的思想有些生不逢时，注定其理论终究只是一道美丽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