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志的诗
春天的早晨
应志
晨光像一头惊喜的头羊
是什么消息使它冲出严冬的栅栏
她领队的头
高高挺立,在风中奔驰
像一面旗帜展开着前进的号令
像巨大的天籁来自高空
她在流风中吐露浩瀚的秘密
她说:春天
昨夜的伤口已经一一缝合
快将牢记的仇恨如数奉还
我这就去开门看看
是谁在这个清晨把我的名字轻声呼喊
无 题
——致陈老师
应志
在别人的肯定里,你说是
在别人的否定里,你说不
唯大地和日月看到你的沉思
唯书页和文字听到你的疼痛
60年任时间无穷追问
像微风轻拍耳际和你沾满粉尘的手
从东到西,从古到今
你手里拿好讲义,把一大堆概念
写进你沉思的目光和校园的每一条小路
从冬天到春天,有多少疑问
从万物中苏醒,犹如你的想象
在睁眼闭眼之间划开冰河
唯人生二字,你笑而不答
拒绝任何阐释的循环
生活的闹市人声鼎沸
你整好衣冠,从中悄然而过
致 L.M
应志
你那样晃晃悠悠
在人群中游走,然后停下
仿佛流沙
被轻轻推出河床
在北京巨大的王陵旁
在荒草西风和清高的杨树下
时间突然站在你的面前
这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今天要为你停留——
你的空白就是我的意义
你的阳光就是我的春雨
但现在你独自一人
背着装满字迹的行囊
没有谁听见这链条断裂的声音
但万物已开始舞蹈
树尖上传来遥远的琴声
围绕你孓然独立的身影
幸福来得古怪而又突然
甚至来不及拍掉你衣上的灰尘
当我还未醒来
你已成为大地的女王
话筒那端,你声音微颤
似乎人间过于遥远
像一段遗忘的睡梦
那空白多么美好
可令人胆战心惊
你的故事像半杯啤酒
简短,透明
但拥有令人心醉的颜色
在春天下面
应志
在春天下面
泥土已经变得松软
那么多虫子蠢蠢欲动
在夏天的夜晚 突然
释放出尖叫
秋风那么高
我试着保持高贵和严肃
但立刻遭到它们的嘲笑
我得不断走动
在雪野里被寒冷追逐
来不及看看一只丢失的脚印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不仅如此
当他拾起一枚去年的枯叶
时间突然露出猥亵的面孔
春天被一年四季连根拔起
又重新种下
我得掩鼻走过
避开浓烈的药水气味
月 台 二 首
别 离
应志
失业、失恋
失去健康、朋友和亲人
在钢铁面前是伤心的生存悖论
我们要各自前进
又不得不放弃追寻
是的,高大的玻璃墙下
我会面对自己卑微的存在
反复确认
没有什么 失去
想象着多少年后
我是否还会偶然站在黑夜的门前
一个人短暂啜泣
为那些逐渐消失的背影
等 候
应志
长江水辗转不前
城市也停止运转
只为神祗们所憎恨的那一刻想见
人间朝朝夕夕
顷刻万年
等待使时间也衰老
月亮的银发覆满站台
夜空湮灭了汽笛的呼唤
工人们已把天梯伸向天庭的花园
抬眼望天
一生中两道目光的前途
没有什么可以改变
我依旧站在老地方
站台旁高大的榕树下
怀抱露水打湿的灯盏
一个厌世主义者
应志
一个厌世主义者,让阳光发愁
每天傍晚,一大群蝙蝠
悬挂在他内心的黑洞
热爱的事物逐渐黯淡
并且消失
仿佛从来不曾诞生
早晨是他的夜晚
看见的每一个微笑仿佛深渊
让他颤栗
一个厌世主义者
集中了世界上所有的遗憾
眼中的行人如同僵尸
一个厌世主义者
别人的疾病
让他来承受苦痛
厌倦了吃饭和睡眠
他已厌倦追问活着的理由
遥远
应志
天空高成蔚蓝
海辽阔为弧线
在那目光无法企及的地方
一只鸟变成一只小黑点
并且 消失
多少人一梦醒来 注视着
这虚无的所在 骨头冰凉
但那些狂妄者还在途中
在河流的源头手搭凉棚
十二株荒草在心中
除此之外 我的春天一无所有
仿佛遥远,空旷但藏着巨大的秘密
我必须浇水、施肥、祈祷
撕掉写下的狂风和乌云
日子平凡,时光遥远
那些痛苦的光芒只是想象啊
像我撒下的灰烬和泥土
在远方 事物存在着
这是一个盲人活着时的信念
歌唱者暗哑前的音量
这生命中的顽石
像人们的爱情
有时通俗 有时又充满奥秘
而黑夜在生长和飞翔
在天空中不露丝毫痕迹
想起《有的人》
应志
“有的人死了,
但他还活着。”
顷刻间,我的汗毛全体起立,
像春天的樟树林。
车窗外的人群,
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
“有的人活着,
他已经死了。”
正因为如此,
连最忠实的人道主义者,
也丧失了对心脏的信任。
当今世界第一大杀手,
累坏了我那作护士的情人。
但是此刻,我还活着。
摇晃的公共汽车,载着
我的胃和有些发红的眼睛,
它不停的抖动让我相信,
我还活着。
我一手扶着座椅,
一手捡起地上的诗集。
我决定在前方下车,
并仔细思索,
哪一个是原因,
哪一个是结果。
臧克家,这个伟大的梦游者,
他最大的贡献,
就是抹去了生与死的界限……
我百思不解。
春天的大风吹过广告牌,
上帝的笑声越过杨树顶:
“事实是:有的人活着,
就只是活着。”
希西公主
应志
群山之中,那条蓝色的血脉
来自苍穹尽头。
多瑙河穿过秋天,一身音符,
停在希西的家门前。
她总是那么富有,大家闺秀希西,
被野风吹拂,被阳光浸透。
在青草丛中长大的希西,
仿佛奥地利山河唯一的主人,
睁眼是万物的舞蹈,
闭眼是天国的琴声。
希西公主是一场美丽的老电影。
希西出嫁了,
走进了戒备森严的王宫,
离别了她养马的木圈。
对于做了王后的希西,
许多人既感到高兴,
又感到怅然。
死亡简述
——悼林老师
上午十点半
我欣赏着卜告上漂亮的书法
身旁的小女孩
和轻轻飘过的连衣裙
顷刻间,
到处是你您红润的脸庞
转怒一喜的微笑与威严
但我分不清您高高的嗓音
从哪个方向传来
盯着我的目光 已经移开
七月的样阳光下
你手里的水杯突然滑脱
您再也不想看见我此刻的傻样了
讲台上您转过身去
轻轻搽掉黑板上所有字迹
我知道,此刻的另一个地方
树尖上,您就要展开翅膀
并随手关上那扇朝阳的大门
上午十点半,我必须返回
朝另一个方向前进
背单词、迎接考试、练琴
继续用同一种指法按摩生活的各个部分
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
不需要花太大的力气 我想
就像把泪水交给遗忘
或生活中那些来路不明的忧伤
三只月亮的夜晚
应志
三只月亮的夜晚
光明太多
照耀着我这湾幽暗的湖泊
三个姐妹从天空降下
三驾马车找寻何处才是我的家
三只月亮低吟
三个休止符延伸
三只白鸟翩翩飞舞
三队飞天素裹爱情
她们的光芒让星辰消隐
她们的微笑使万物安宁
我已经习惯在睡眠中聆听
她们漂浮于水上的声音
你不能让我撕开水面
也不能将她们一一追赶
我把长长思念寄给三只月亮
让她们照亮我的孤独我的梦想
南 山 二 首
应志
(一)
多么温暖的名字
在一场阳光的盛会中 坐着
南山、你和我,仿佛清晨出海的渔船
以阳光为笔,以大海为纸
在那间简陋的空房里
山风从黄昏的山下爬上来
呼吸柔软,目光潮湿
他轻轻敲开黑夜的房门
那么多的窃窃私语
不是烛火,就是星辰
我们用山泉和林涛洗尽心中的尘土
用洁净的双臂拥抱夜晚
有时也抽出手来
同那些低声交谈的树木打一声招呼
但清晨,我已用水桶盛满初升的阳光
而你在睡梦中走得过于遥远
起来看看吧,一场仪式即将开始:
黎明已整好衣冠
鸟儿们开始祈祷
草木们站好队形
等着你唱出黎明的第一句歌声
(二)
在南山中丈量时间
和十日内的爱情
一切都会在温暖中迷失方向
如今,我与南山对望
但它越来越高,让我双腿颤抖
它太高了
别人半小时的路程
而我将走过一生
如今 我遥望南山
一只黑夜起飞的杜鹃
在山风中痛苦地盘旋
在南山的至高点上
我塑造好自己一生一世的景观
然后在山风中返回
然后
在人间大梦一场
那个人
应志
大街上的疲乏者 城市血管中
一粒小小的病毒在游走
他揉揉眼睛
寒冷的街道顿时成为宽大的温床
是他想象的睡眠
使来来往往的人群变成鬼魅
太多的疲倦,需要咖啡、毒品
需要目标、激情和女人
而那些彻夜不眠的人
像一头雄鹿,充满幻想
太多的人、车和建筑
鬼画桃符,潦草、混乱
写满这个冬天浮肿的脸
太多的时间长满铁锈
困啊——
在梦和现实之间
在生存和死亡之间
睡眠是一场没有敌人的战争
一场疾病不断扩散
飘飞在大大小小的楼盘
他的神色空洞而宁静
等待衰老的到来
直到合上他仰望天空的眼睛
今晚的大风
应志
这个夜晚,随大风起伏
像是要把黑暗的天空擦亮
夜晚的宁静像年久失修的城墙
在我心中传来坍塌的巨大轰响
当我唯一的河流改变流向
当我迷失在梦中的道路中央
当我还未对明天进行一次完整的描述
它就迅速地卷走我的爱情
卷走我的歌唱
大片大片踏过故乡
砰地一声
将我白日的大门
重重地关上
有什么比它更残暴、更疯狂
像一只深藏柴禾的野狼
衣衫单薄的行路人
都被它咬伤
今晚的大风啊 人们身处其中
有的觉得刺激 有的感到惊慌
而我满目泪水
看不清它的模样
皮肉枯瘦
也不能将它阻挡
就这样站在黑暗的荒野
心脏摇晃
骨头冰凉
疾病二首
应志
流行性感冒
你病了,病得不轻
你看你的头发,像深秋的草地
经历了严重的沙尘暴
缺水,缺少阳光和植物
一些地方酷暑难耐
而另一些地方
正纷纷扬扬下着大雪
你病了,病得不轻
你看你的耳朵,像两只迷路的蝴蝶
挂在潮湿的树干上
有时喘息,有时轰鸣
它们来自春天浩大而隐秘的激情
但现在只能听见冬天咳嗽的声音
你病了,病得不轻
你看你的双眼,像两个干涸的陨石坑
镶嵌在沙漠腹地
你从不改变你那仰望星空的秉性
但天空过于深邃,充满风云
的确是病了,
“年老,耳背,伤心”
越来越严重的白内障
而表情已经越过光滑的青春
在生活面前
你的脑袋不如想象的坚硬
一场小小的风寒经过春天
满世界都是疼
综合症
来路不明的痛苦,就是综合症
医生们手忙脚乱,激光、化疗、针灸
那么多细菌和神经的战争
从嘴巴、鼻子和下身入侵
在身体的丛林中摆开战场
仿佛从原始森林出来的
集体返祖,一种奇怪的
文明和野蛮的综合症
失眠,打鼾,反刍
睡梦中散发出兽毛的气息
鼻子一开一合
嘴巴半张,露出发情的舌苔
天呐!你病了
你看你,满世界的牙齿印
什么都吃,满世界的尖叫、哭号
伊伊呀呀伊伊呀,兴奋、疯狂
还在找啊找啊找
停不下来了
你看你,心动过速虚汗淋漓
满身都是重新命名过的血和骚味
但你显得那样轻松
头油、硅胶、瘦身茶、壮阳药
综合症是夜晚和白天调制的鸡尾酒
使痛苦有好看的形状和颜色
使腐烂的气息达到快乐的高潮
综合症像游击队员神出鬼没
医生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满手的呻吟和鲜血
但仍然抓不住它的把柄
故乡的果园
应志
故乡的果园,如今破败
鸟群和蚊虫重新占据他们的舞台
就像我今夜的回忆和睡梦
长满了疯狂的杂草
故乡的果园是一座很小很小的山
现在只有我的祖先们手把灯盏
在坟墓和果树间穿行
一边抚摸菜地的叶子,一边寻找
一枚被夜鸟啄下的葡萄
秋天的果实已经很高
但树枝上栖满鸟巢
孤寂的流风穿过树林
仿佛母亲唤我回家的声音
那杂草的舞台曾经是我的舞台
那忽明忽灭的灯盏曾经是我的睡眠
还有那清高的鸟巢
曾是我儿时的贫穷、欢乐和孤单
我是在一盏烛火的夜晚来到人间
喝着果树下的井水我长成了少年
不曾追问那块我努力逃离的土地
那破旧的瓦房、淡泊的农田
但怀乡梦仍旧堆满我深夜的桌案
不是为了寻找
也不是为了祭奠
每年的春节我回到故乡的果园
仿佛人间游魂
他心中的果实既不酸,也不甜
他一手拂开坟前的树叶
一手点燃香烛,照亮1970年
一株果苗将要出土的夜晚
都 市 即 景
应志
宝 马
小汽车放肆地穿过人群
留下灰尘和人们的愤怒
“他妈的,中产阶级”
他的目光曾经坚硬、灵敏
但现在已经麻木和松软
需要多少阳光的利剑
才能穿透云层
傍晚的树林瑟瑟发抖
它已感受到黑暗的压力
我想在清晨放歌一曲
但跑出的全是诅咒
我要像出生不久的婴儿一样学习微笑
但神经牵动的却是泪水
白天和夜晚
从前是死敌,现在是夫妻
人类已经阳痿
只有这鬼怪的天气在床上做戏。
警 笛
不是音乐,也不是怒吼
这来自地狱深处的声响
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形容
仿佛天外来客
它耀武扬威的穿过那些痛苦的耳朵
人们现在像老鼠躲在墙角
眼里露出不祥的预感
但通常它像疯狂的笑声
在城市的早晨,从梦中苏醒
妖冶的调子盘绕着天空
和人们灰扑扑的生活
汇集了无数女人的尖叫
它越拉越长,越走越远
在停下的地方
还原为流血、死亡和痛哭
它的豪情曾经创造了少年的梦想
但现在它像摇滚歌手嘶哑的叫喊
留下痛苦和迷茫
警笛声像阴魂围绕我们
让我们躁动不安
又不得不保持平静
暖气工人
连行人的目光也变得坚硬
在拥挤的地铁出口
忽然碰撞出火星
他隔着三尺距离,跟朋友
握手,跟陌生人
让路
但还是被他们衣冠不整的边沿
划得满脸血痕
老板钻进了小汽车
领袖携带着保镖群
而白领试着走进玻璃墙
用10分钟挪入它的体内
傍晚的人群开始移动
并消失在大大小小的铁笼
在人人平等的法律面前
没活干的暖气工人被允许不断走动
被允许思念老婆和孩子,以及
在风中摇滚
他僵硬的手指翻遍城市地图
但找不到一块可以碰触的皮肤
苍蝇、梅花和我
应志
阳光照着梅花的芳香
和一只苍蝇闪亮的翅膀
一个小小的黑点
就像一块黑色的乌云
搞坏了我敞亮的天空
它太放肆了
它既不擦擦弄脏的小手
也不理一理蓬乱的头发
那怕看一看我愤怒的目光也好啊
但我不得不承认 此时此刻
它站在梅花陡峭的意境之上
并不像面对人类的想象那样危险
一只漂亮的苍蝇
落在我的窗台
仿佛飘流归来 仿佛
突然发现多年以前的故园
一只小小的苍蝇
站在梅花的芳香之上
它固执地和我周旋
固执地守住
它黑色的舞蹈和迷醉
我高举的右手无力地下落
在这个无聊的下午
被这个黑色的旋涡击中
苍蝇、梅花和我
仿佛一场追问生死的战争
一只小小的苍蝇越过寒冬
越过背负的宿命
在一串寒冷的诗句中
忘记了它惊心动魄的逃亡生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