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说:“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时任清华大学校长的梅贻琦1931年曾套用之,遂有了他广为流传的名言:
“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但何谓大师?套用他的句式:
“所谓大师者,非谓有大牌、大腕头衔之谓也,有大学问之谓也。”
但现在的高校,论牌、论腕之分盛行:学校分地方、部属、211;学科分校级、省级、国家级;学者分诸如“桂子”、“楚天”、“长江”;人才有“百千万工程”;教授则有“四三二一”诸等……于是,牌、腕之大小,事实上成为衡量学术、学问之大小的标准。
与之相对应的,连刊物之大小、项目、奖励之有无,也成了衡量学术水平的钦定标准。
上行下效,现在我们连学科建设,也有意无意、主动或被动把这些东西当作了申报的资格、努力的目标。
曾经在论坛上看见有人说过这样的话,“世界一流大学不是建设成的,而是做学问做成的,做人做成的,追求真理追求成的,也是那些‘度白雪而方洁’之士蕴育成的。”
我赞同这样的观点,并且始终认为:大师不是培养出来的,重点学科乃至名牌学校不是建设出来的;而是靠做大学问训练和积淀出来的。
那么,什么又是大学问呢?在我看来——
“所谓大学问者,非谓有大刊物、大项目、大奖励之谓也,有大追求之谓也。”
清末民初,最有影响的刊物,绝大多数为同人刊物;即或有少量官办者,也多为校报、学刊之类;然无论是梁启超、陈寅恪、王国维、赵元任清华四大国学导师,还是陈独秀、李大钊、鲁迅、胡适等五四先驱,其传世之作,多发表于上述无级、无等之刊物;也没有听说过他们曾获得什么国家项目、国家奖励。然而,无论当时或是现在,谁又能否认其学问学术价值?
进而言之,所谓大追求,即以自由、独立之人格,行求真、求新之追求。
学术贵在自由,其本质是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的进发与升华。
学术必须独立,依附与附庸从来没有推进或繁荣过学术;反而只是一直在扼杀学术。
陈寅恪在1920年代就提出:为人治学当有“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1953年,当政府决定委任其为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第二所所长。他却提出就任所长的两个条件。第一条:“允许中古史研究所不宗奉马列主义,并不学习政治。”第二条:“请毛公或刘公给一允许证明书,以作挡箭牌。”(1953年12月1日的《对科学院的答复》)。
学术必须求真,真实、真理是学术的灵魂。
学术也必须求新,求新就是将已知踩在脚下,凝望未知的远方。
胡适谈治学有句名言:“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大胆假设,就是求新——因为面对未知;而小心求证,则是求真求实。
新闻传播学界还有句老话:There’s nothing older than yesterday’s newspaper。“硬译”出来,即“没有什么比昨天的报纸更旧”。学术研究也是如此:“没有什么比已知的东西更无学术价值”。
反思我们现在的学问、学术、学校,我们是这样的吗?
现在的许多所谓学者,形同举子,所谓学问,类似八股。一句话,我们的学校、尤其是大学,已经被科举化;曾延续1300年、中断103年的八股制文、科举制度,复又在高校还魂。
明末思想家顾炎武曾这样批判八股文:“八股之祸,甚于焚书”。(一说:“八股之害,等于焚书”)
而今,大学之流弊,无异坑儒!
附:此为作者2008年4月11日的一次发言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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