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无梦楼随笔》一书,是人类精神奥德修斯旅程上的一份个人精神履历和信仰声明,是一位孤独无援的个性思想者以不泯的良知为笔,蘸点鲜血书写下的内心独白。诸如此类以书信、札记形式存在的私人话语,使我们得以窥见在那个艺术和人性受普遍蔑视的年代里,为主流文化、时代共名所遮蔽的一种特立独行的话语结构。在当代文学史上,它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潜在写作范式之一。
本文试图从个体生命的体认角度出发,勘探遗笔作者张中晓穿透生命沉沦、超脱生命孤独、否定绝对真理、消解虚无主义、强健道德资质的心路历程;重温“精神界战士”浸肌浃髓的思想历险和惨烈激昂的灵魂搏斗;啜饮漂洒在絮语笔记中带着刚烈个性、清明理性的醇浓思香。
ABSTRACT
The book entitled Informal Essay On Dreamless Tower, is a personal spiritual anfecedent and religious proclamation in Owder House’s journey of human’s spirit. It is also a mental monologue written in his own blood with his unextinct intuitive knowledge by a lonely and helpless thinker.
The secret remarks in the form of letters or jottings like this enable us to peep at a kind of peculiar speaking structure, which was covered with mainstream cultures and resonance of age, in those days when art and personality were commonly contempted. In the contemporary history of literary, undoubtly, it is one of the typical potential models of writing.
Beginning with the realization of individual life, this essay tries to explore mental course of ZhangZhongXiao, the author of the book, of a deceased person to penefrate deparity of life, overtake the loneliness, negate absolute truth, dispel the nihilism, and to strengthen moral intelligence .what is more ,the essay tries to review the profound spiritual adventure and the bitter intense mental fight of fighter in mental lirde. Furthermore, it fries to expose the pure and mellow fragrance featured by steadfast personality and clear sense which were dotted in the notes.
【关键词】
张中晓 超越孤独 虚无主义 个人立场 自由理念 绝对真理
引 言
知识人的道德责任:坚持人类的良知。
只有正直的人们,才不辜负正义的使命。
——张中晓遗笔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堕落。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大限。
曾经的时代笼于逻辑思辩传统和现实思辩力量乏力的核心恐惧之中,朝圣于体系性的哲学,以为真理在握;我们的时代,所有的流光,全埋在尘嚣里奔走,心境沉浊,堕落于私欲的忘川之中,都被尘俗萦心。
张中晓如果从曾经的时代活进我们的时代,我想象不出敏锐睿智如他会思索些什?发表些什么?批判些什么?
《无梦楼随笔》一书,叙述了他一生美好而温柔的愿望。烟云一生,寂寞如影,寂寞如随。他曾深受这种寂寞,自甘于寂寞,并因之沉潜了生命的光辉,给我们以如许深澈的见解。翻开其遗著,字字行行,心蕊心香,无一不是血泪的培壅,斑斑点点,浅浅深深全是生命的留痕。惊怵其生平,偃蹇的命运迫生了健硕的苦根,他被苦难成就,回首又烛照苦难,超度苦难。高贵的生命才得以从重迭淤积的凝血中傲然抬头。不由得令人悚然肃然,唏嘘不已!
我常常想,在人所能当的穷锢与逼仄之下,人所能保持精神自由、邃明理性的极限在哪里。当孤独、病痛、寒穷一并袭裹,个体的孱弱之躯与蒙昧心智如何能担受,并且一担十年。这是一些清浅显智的文字,一洞即明,但每每念触其后所深隐的孤怀遗恨、病痛啮噬,以及闭锁严深、饥馁贫累的生存之境时,你会禁不住的激动,禁不住的惶恐。
他不是作家,他也不是学者。时空淡漠了所有生命的存痕,但当许多人都已成为苍茫中的一点碎末时,他却从烟锁云埋的景深处,投射了淡弱的一点星光,坠入我们的视阈。
他在阴霾中燃烧,苦难中生存。他独自冥想,静静专注。
他的存在对抗着“俗不可耐”与“精神空乏”的周际,坚实留守在自由与理性的精神事实里;他的专注指向活着的自然状态,以一种恢弘永恒的激情,以一种激越鲜活的思想,赋予文字以直立的骨骼,给予生命以审美的超越。他孤独的选择了孤独,与世事血肉剥离,并仅以嬴弱的肉体负载桀骜的灵魂逡巡于思想的原野。用自己咳下的血,在生命的黑色幕景上书写了有如野草般坚执有芒的文字。
时间沙沙流去,时炽热,时严冷,时疏朗,时稠密。生命的图案则依凭时空的深邃,次第铺展,对于描述其辉煌与温软,正如斯宾塞所说,“在本质上,生命是无法通过物理化学的方法来认知的,感知生命惟有通过相应的生命。”
我想我从这位思想先知者的人格之海上,观看到了真正生命的日出:
一个人若是在己身之外去寻觅自己的方位——在某种意识形态的社会组织中去寻找,企望某个舆论群体的肯定。这无疑是自身乏力的表现,是对孤独的恐惧,亦将成为屈从和媚俗的理由。真正坚定不移的人,是要从自身吸取力量,在自身内部发现生命意义,依靠他自己而不是他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信仰——作为一种灵魂的状态,而不至于沦落为人格失落症患者。
用自己的力量站定自己的位置,生命才不会有不可承受之轻。
1.一只小虫长着鹰的翅膀
——飞越孤独
生命是广袤的旷野,荒凉是他的常态。“没有星和月光,没有僵坠的蝴蝶,以至笑的渺茫,爱的翔舞。”[①]当喧闹沉落,时间退潮,我们才可视可触到大地的弧线,才可弥望到孤独思者的踽踽背影。
这里的孤独,所指的是“生命的孤独”。它并非生理或病态意义上的指谓,不是那种远离亲朋、孑然独处的环境中引发的忧虑,那不过是“生活的孤独”而已。它是指不论时地,不论静闹升沉,一旦意识到生命之沉沦的进行状态时所产生的一种本体存在境遇,是人们拒绝生命沉沦时所面临的一种本体状态,亦是人类生存通过自我生成自我确定所获得的本体意识。故而,从表层面上看,为心所缚,是不自由之感。但因它展示出生命中可能成为自由的东西,而被认为是一种真正自由之感。
张中晓生命的最后十年,是散发着灰尘背后泥土般芬芳与宁实之息的十年,是遁入孤独极境的十年,以心为眼靠意志而行的十年。他在一己境遇中所获得的是真正精神的自由,思想的独立与人格的尊严,获得的是放逐于荒原而在荒原中行走的力量。
生命沉沦(人世间庸俗势力的大合唱),逼迫每一个“我”沦为“我们”,将个体瓦解在丧失自我的“类”的存在方式中,“我们”怎样生活,“我”也怎样生活;“我们”怎样阅读、观看、言说、动作,“我”也怎样阅读、观看、言说、动作;“我们”怎样表现狂、怒、笑、悲,“我”也怎样表现狂、怒、笑、悲。“我”与“我们”如影随行,以至于微渺之“我”终被骄阳般的“我们”蒸发掉,所有真实的固态存在,全部归依于毫无差别的气态存在。而更令绝望的是,“我们”所代表的往往是假面真理、混沌虚无。这正是那个时代的真相。
妄者喜趋时髦,惯于投机,最能获取群众,纸贵洛阳,不妄者则得不到人们之同情,必致一生漂泊,落拓江湖,终以贫病而终者。——《无梦楼随笔·文史杂抄·一七二》
要使“我”剥离“我们”的蒙昧,惟有直面孤独。亦即意味着在个体性与群体性,内在性与外在性的悖论中,个体不是在普遍群体中寻求帮助,以置身于该悖论之外,而是浸濡于境遇考验中,孜孜以求,从模糊不清的客体化世界中找回个体的完整和独立。张中晓悲吟的苦魂,既承忍着永恒生命受难牺牲的苦楚。他不得不孤独至死,是为了籍进入黑暗的方式来淡化黑暗。当生命的黯淡能够被理性所梳理时,黑暗退却下去,光明将升起。他以他特有的火似的敏锐的激烈,云样的忧郁的浓重,追问、定向生命意义,清理和创设人生价值,只为固持或弘大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所有的道德理想。
在孤独中,人的内心生长着兽性;在孤独中,人失掉了爱、温暖和友情;在孤独中,人经历着向兽的演变……
孤独是人生向神和兽的十字路口,是天国与地狱的分界限。人在这里经历着最严酷的锤炼,上升和堕落,升华与毁灭。这里有千百种蛊惑与恐怖,无数软弱者沉没了,只有坚强者才能泅过孤独的大海,孤独属于坚强者,是他一显身手的地方,而软弱者,只能在孤独中默默地灭亡。孤独属于智能者,哲人在孤独中沉思了人类的力量和软弱,但无知的庸人在孤独中只是一副死相和挣扎。(《无梦楼随笔、拾荒集、五十》)
人心之中,仁义道德与男盗女娼都有,有德之人非无恶也,唯心中之善占上风,压住了恶耳,批判恶还是赞同恶,人的理性与良心,权衡人的种种冲动与意志。
——《无梦楼随笔、文史杂抄、一二八》
孤独有两种:弱者的和强者的。
孤独的强者不靠别人的施舍而赋予“我”之意义,宁可孤旅天涯,也要自己主宰自己。而弱者是难耐永久寂寥的,即使曾经企图反叛,最终只有去路二途:要么归返世俗的沼泽地,堕落成一只精神上的饥馁的半野兽;要么消灭在世之身。而无论是屈服还是不作抗挣的逸亡,指向的均是空无一意。
张中晓曾在命运重压的隙缝中挣扎地喊出一声:我还想活!这声音虽微弱却坚定,虽于绝境中轻游而出,却因饱含沉重灼人的欲与望而掷地有声。这欲望是生之欲念和对生活的美好希望。这声音穿过积沉腐败的时光,落入我们的耳中,也不免使心为之一痛!
正如克尔凯戈尔指出的:人的内心存在于两个世界的交叉点。这两个世界就是精神的世界和自然世界,上帝的世界和动物的世界。前一个世界预示着永恒拯救的可能性,后一个世界预示着永恒沉沦的可能性。
这是生命的二律背反。
张中晓所选择的是神而非兽,是天国而非地狱,是坚强而非软弱,是“祈求上帝或精神”的“向上的意愿”,而非“祈求撒旦或兽性”的“堕落的快乐”。(波德莱尔语)
他,靠什么来坚持自我?靠什么来抵御投降免于崩溃?我以为是理性和意志,依靠这两者做出选择。清明理性与坚强意志,它们犀利的光芒足以击败一切。
他在孤独中所体味的至理是:“人生经验是人付出痛苦代价得到的东西,未经忧患的人们是不愿听和不理解的。经验是自己换取的。”显然,张中晓是将苦难的悲剧人生看作了一笔关乎经验的财富,不历未有所得。一生裹绕张中晓的是无尽的苦难,每一点人生的经验在他来讲,无不是从痛苦中提炼结晶出来的。所谓“经验”是自己换来的。换言之,即只有身心俱经苦难之磨砺,才可知人生理义。苦难是一个具体而微的体验性话题,通常来说,只对亲身穿越苦难长廊的人,它才会层层裸露及至最深之涵义。但凡逾越苦难而又获取其真义的人,才可能具备使生命在苦难中获得升华的能力。这种能力使得他们可以用恬淡的笑容和平安的心灵,来抵制甚至嘲笑和讽刺苦难世界对他们的威胁。正在这个境界上,张中晓才会认为“生活的反抗者(对生活感到空虚、失望、苦闷)同时是生活(现实)的屈服者(不敢正视现实,没有改变现实的勇气)”《无梦楼随笔·文史杂抄·一零二》。既然客观境遇已是难以选择,但做人的目标态度,最终却是靠自我决定的。同处一样的非人境况,你是向它屈服,还是与之对抗?是苟安为奴,还是为自由而奋起?这就凭你自己的选择了。即使在纳粹集中营,也是有人行如恶棍,有人宛若圣人,因为“任何人就是处在这种情景下,根本上都可以凭他个人的意志和精神来决定他要成为什么样子”[②]。只有放弃人性尊严追求“丧失精神防线的人”,才会沦为恶势力的牺牲品。张中晓是何等敏锐之至:“道德,归根到底归于每个人的选择和行动”;它只能是每一个有行为能力的个人所做出的价值决定。
应该说缺乏悲剧体验的人,其意识与客观世界处于一种素朴的原始的统一状态,因而混沌、蒙昧,既不可能了解世界,也不可能认识人类自身。只有某些人可以坦言陈之:“我的一生也就是一个悲剧”[③]。悲剧式的人生是可以不朽的,无论伟人、凡人。如果说喜剧的本体是“差异”(位移的错乱所造成的滑稽引人发笑)的话,那么悲剧的本体就是“距离”。悲剧以人的自我意识和超越为预设前提,当悲剧者觉醒后反叛他以为该反叛的东西时,悲剧之感就攫住了他。要么忍从,否则不可能摆脱其纠缠。忍从之后,悲剧性与孤独感俱亡。张中晓所具有的正是这种悲剧性的孤独。
孤独虽然并不一定因先觉而起,但先觉者却常常不可避免的成为孤独者。对张中晓来说,孤独不仅仅是一种生命体验,而是已进入其人生价值范畴。他的孤独从大背景上来讲,将首先作为一种社会文化范畴,标举为先觉者的一个精神特征。
2.一根弦子弹唱尘泥
——透视虚无
我不是光明,我只是在自己的苦恼中迷了路,我是个死胡同。
——卡夫卡
联想到这句话,尤使人惊骇于足可撕裂人内心世界的精神之苦。他是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一个封闭的时代里思想的,却以封闭中的生长,竭力突破封闭的现实。我们说他——张中晓,是一个思想者,是一名没有著作更没有任何传播媒体的思想者。他录下所思所感——那是些沉思而敏锐的生命体认——只是出于一种习惯,思想者的习惯。笔与纸,他习惯寻找它们,求助它们,使存在澄明,每时每刻。
在孤寂中的思想,无论是微泛涟漪,亦或惊涛骇浪都只能震动自己的心灵,别人无从知晓。从这些星散的遗笔中似乎可以看到某种挣扎的血痕,时光也未曾淹没其色的殷红。
两年来,我睡在床上,家中的情形也不甚好,我是用最大的力量战胜肺结核的。我想,这是使我恨一切的原因。两年来,我所受的苦难比以前的一些日子多,我懂得了什么叫做贫穷!什么叫做病,什么叫做挣扎!……
人经患难,死人复活,见世人变异,当悲人心之不可测也,而易对人之虚无感情,对人类作道德上的绝望,而信乎荀子人性恶之说。
——《无梦楼随笔·文史杂抄·一九八》
身体的病弱不堪,遭际的辛酸坎坷,日常生活的极度乏匮,一切的命运的重负,相间的相煎。或许,人,是不能在顺境里认识人生的。必须在痛苦,在寂寞里,认识这纷繁的世界。频来相扰的苦难必在灵魂上打上浩然弥哀的烙印。我们不难看出张中晓微末惨恻,浓黑悲怆的人生底色。在历经磨难艰辛备尝的逆境中,苦苦挣扎。现实的不幸往往是理想人生价值生成的幸运渊薮。他开始反思民族历史和时代神话。
少年时期,真理使我久久向往,真实使我深深激动。但后来,我感到真实像一只捉摸不定的萤火虫。真理如似有似无的皂泡了,康德的阴影逼近我。
——《无梦楼随笔·文史杂抄·十四》
真理的寻求不是容易的。这句话的理论预设应是:真理是存在的,只有先有存在,才有寻求的可能。张中晓的疑思却颠覆了原来存在的思想平台——即真理存在的自明性和合法性。因为如果一个人能够确信自己掌握了真理,那么坚持真理就只需要勇气了。而如果质疑预设呢?什么是真理?什么是真实?甚至有无真正可能的真实一说?这些都可能成为问题。思索者一个转身,溯源上流,会感到真正的颓丧。梅尔维尔在《比埃尔,或含混》一书中写到:“看到了真理亘古不变的躲躲闪闪,到了最后是最伟大、最纯洁的思想也毫不例外的潜藏着不诚之处。”善恶相间,明暗交杂,肯否定缠绕纠结,构成一个个令人恐慌的悖论。它使人感到人和社会的本性是不可捉摸的,真理闪烁其词,伦理并非适用,生命无从寻求意义。
张中晓感到深深的迷惘,“认不清历史的道路,找不到人生的目的,既不相信过去,也不相信未来,过去毫无意义可言,未来是个人所不能控制,没有理想,没有传统,没有途径,没有目的,歌颂自我毁灭,因为自我牺牲多幺荒唐。怀疑,虚无主义,不可知论。”(《无梦楼随笔·文史杂抄·一零三》)
这种迷惘是每一位思之旅客,所不能绕行的陷阱,是迷津于追求的人甘愿纵身一跃,以身成仁的。作为父性存在的本能,思把生命的丰富性肢解了,思之理性碾碎了生命鲜活的躯体,人陷入悲观绝望之中。人的悲观并不是由于发现了恶而是由于发现了含混。怀疑之穷追不舍,宇宙之讳莫如深,将人引向悲观的最后层次。它比痛苦更甚,那就是绝望。刹那间,一切都虚无,事物之间原有的一清二楚的分界线模糊了,无从界定了。所谓永恒的和谐,不过是阳光一样的幻像,瞬间就要毁灭,永恒的只能是这毁灭本身,是意志痛苦的永恒冲突。
所以,当一个思想的探索者潜入事物的无限奥秘之中,想去寻求终极真理时,他找到的往往只是难以捕捉的幻想图式,一步步引向知力的瘫痪。张中晓在对真理观念的反省中,曾踽行于虚无主义的边缘。但他一面感到“真实是存在的,真理也是存在的,但在人的认识和实践活动中,它都是有限的东西。只有在全人类和全历史中,它才接近无限和绝对。”“真理是矛盾的统一,而不是可以抓住不放的东西,是活的,不是死的东西。”一面又感到,必须“区别清醒与虚无主义”。在他的世界观里,知性自觉不能因终极真理的虚妄而受遏制。
这使得他对那个时代司空见惯的狂热、盲从十分不屑,“在一派狂热激情背后”洞见了“一种无知的虚妄”,他深深明白,这“虚妄的学理渊源正来自黑格尔主义可怕的独断论”[④]。正如顾准所分析的那样,“唯理主义者,尤其是革命家们,是革命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惟有坚持‘理想’是唯物的,有根据的,同时又是绝对正确的(或者谦虚一些说,是组成绝对真理的某个重要成分),他们才心有所安。他们惟有坚持真就是善,才能理论与实际一致的勇往直前。”[⑤]张中晓以其敏锐的直觉,明白的指出:
历史的道路不是预先规定的,不是先验的途径,相反,它是既往的人类行动的结果和将来的人类行动的开始。走到哪里算哪里——实验主义历史观也。
历史有情,不是人事无常,正如历史无情,不是因果报应。因为世界并不是裁判所,而是生活的地方。必然性可以休矣。
——《无梦楼随笔·文史杂抄·八、九》
3.“原宥我在一个疯狂的世界中独醒”
——中晓之先知
自由的力量是什么也压制不了的,岁月也无法把它消泯。一个君主的功勋无论有多大,也不可能补偿自由的损失。[⑥]
——马基雅维里
文化大革命初期的“大民主”,它唯一的民主形式是——自由张贴大字报。这是当时言论自由的独一无二的载体。而有谁在那时候会去思考植根于开放社会的民主自由与最高统帅所赐予的民主自由有什么区别呢?没有太多的人会去质疑这种不加修辞的“民主”,那是一个狂热的时代,任何一种煽动性的个体言说都有可能绕过学理论证而铸成耀目的集体信念神塔,尤其是这类言说被戴上迷幻的乌托邦色彩的光环时。因此,以“破坏民主”为口实,以“集体”名义行事。强迫统一个人观点,给异己者扣上非法分子、叛国、反革命阴谋诸帽子,是那一个时代社会运动的总体现实。事实上,中国传统思想史的书写,始终缺乏现代意义上的“个体自由”这一关键词:从原始图腾崇拜到魅力型君主崇拜,思想史的演变最终共时化成带有社会政治学修辞意义的“奴性”一词,弥漫成中国历史特有的“浓黑的悲凉”。
不幸,在张中晓生存的个体空间,仍不见一丝曙色。更为不幸的是,在文化专制主义甚嚣尘上的年代,少数知识分子咳血燃膏试图以生命之火点亮夜黑中的一星萤灯时,却经不起“人民革命运动”风暴的一个喷嚏。张中晓说:“历史的重复在于古今人心相同”。他批判“人们今天大声的反对蒙昧主义和奴隶制度,但人们却是在蒙昧与奴役中生活了几千年。过去的历史就是铁证,但是只要人们喜欢,这两种东西还会继续生存下去,只要人们或多或少的投合这两者,它们还会通过千丝万缕的关系纠缠在人们心中。人们喜欢,或人们安于共存,这就是两者的生命力和现实根据。蒙昧和奴隶制度,仅是对精神的自由来说,是不可容忍和势不两立的,但对于没有精神自由的人来说,却是舒适的枕头。”
作为一个杰出的观察者和批判者,张中晓要对所有的迷念进行祛魅,“许多东西实质是旧物,古已有之的,换了另一种语言、口气来讲,仿佛成了新东西。当然,其中有的是在新形式下的斗争武器,但有的却是陈旧的东西的改头换面。”(《无梦楼随笔·文史杂抄·二九》)正如封建的东西披上了革命的外表,挂着“实事求是”的招牌,出售官僚主义的旧货。把地位、名气当作特殊的政治待遇。这些无不是封建专制的遗毒,需要“拆穿老底,揭露真相,挖除老根”。
张中晓是一个重视人格尊严,思想独立的自由思想者。他思考问题无一不是以人为本位,尤其是以个人本位的维度为出发点:
一个美好的东西必须体现在个人身上,一个美好的社会不是对于国家的尊重,而是来自个人的自由发展。
——《无梦楼随笔·文史杂抄·一一二》
道德的民主建立在对于人性有获得个人自由的能力的信心之上,同时,又伴随尊敬的关怀别人以及基于团结而不是基于胁迫的社会稳定性。
——《无梦楼随笔·拾荒集·二九》
这两段醒智而激昂的话语,在当时不啻为“惊世骇俗”之论,即使在今天,也会赢得我们每一个“自由”人的赞讶!那样一个禁锢思想的时代,当许多人争先恐后的加入某种统一的思想,进而用言说推波助澜,参与到一个时代的神话共谋之中时,还有人如此坚守着个体生命的尊贵与庄严,还有人保守着纯粹的个人立场和自由理念。
这使我更坚信:人生而是孤独的,人生而也是自由的!
个体存在与类存在的统一,是社会的人的一大特征。个体存在虽是存在的最小单位,不能等于类,却代表了类的价值。没有个体存在和尊严,也就谈不上人类的存在和尊严。边沁曾对卢梭“共同意志”的集权主义话语提出针锋相对的看法:所谓“共同意志”、“共同利益”不过是一个被现实架空的神话。事实证明,抹杀个人的集体主义都将沦落成专制的道德机器,从无数精神自由的殉难者尸体上碾过。个人主义的社会观就其本质而言,是把社会看成特定形式的联合体而非共同体,人们聚集的目的是为了实现各自的人生价值。除此之外,社会没有自身独特的利益(菲德南·滕尼斯)。如果一个国家和民族,人人都无个性,无才能,奴性十足,那这个国家和民族不可能创造出光辉灿烂的人类文明来,它也不可能是伟大的和散发着勃然生机的。可以说,个性自觉、自主理性的发现,个人价值的尊重,是现代社会的一个最本质之特征,也是现代文明所赖以建立的思想基础。
中国的传统观念崇拜的是抽象整体,而对组成整体的一个个具体的个人,却是持藐视态度的。儒家所谓“天地莫贵于人”,“仁者莫大于爱人”。其实,这之中所讲的人并非具有个人尊严和权力的个人,更非秉持伦理自由主义的生存个体,而是儒家道统归束下,全面异质的道德载体。这种“人”一旦从儒道规则上越轨而出(如明代的李贽)按照发自内心的召唤(自我本真)的方式去生活,而不是模仿别人的生存样式,践行自我的道德理想,势必被放逐于生活共同体之外而变得不那么“贵”,亦必不见“爱”。显然以“忠君报国”、“修德明圣”为中心语的道德体系是不容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个体的。
在群体本位的社会中,假“类”之名,以“虚幻的集体”之名,谋取一小部分人的实利,忠君忠国也就成为他们的口实。这便是鲁迅提到的“以众虐独”者。现在我们也可清晰的看到“众”中是一个个的“独”,个体存在的双面性——既是独立的又归属于类中,使得每个人在盲目从于“众”,虐独;张中晓亦作为“独”被“众”所虐。此所产生的后果是人人异化,社会的道义构架一触即溃。1986年,面对未经完全消泯的法国大革命“人民主权”刀光血痕,贡斯当的吁求夹带着痛心疾首的悲叹:“如果你确信人民主权不受限制,你等于是随意创造并向人类社会抛出了一个本身过度庞大的权利,不管它落到什么人手里,他必定构成一项罪恶。把它委托给一个人,委托给几个,委托给所有人,你仍将发现它同样都是罪恶。……一个建立在人民主权基础上的社会,当然没有任何个人、任何阶级应当屈从于其他人的特殊意志。但是,认为作为整体的社会可以对他的成员行使无限的权利,却是错误的。”[⑦]这些激烈的语言带着他与斯塔尔夫人共同流亡域外的颠沛风尘,也浸染着一代思想史大师倔傲的脾性。
然而,一身病弱的张中晓能往何处遁?思之洪荒岁月中只有一盏残灯伴随他思想的幽独,且注定要淹没于漫漫长夜中。他在隐世幽居中,翻阅包括《易经》在内的孔子、荀子、朱熹等大批古代文化著作,在中国历史、文化、制度中去寻找非人化的因素。他指出:“东方世间的王道(政治道德)之所以虚伪,就是在人的经验(特别是感情)中投下道德者的假象。形成温柔性,而把实际政治中的残酷性掩盖了。它形成人们对统治者的幻想。”所谓“道德者的假象”,即君国一体论,君主专权制文化强调的,忠君即忠国,国民想过上饱暖富足、安宁和美的生活只
张中晓受过中国左翼阵营中一批经欧洲启蒙运动和俄国人道主义思想洗礼的自由知识分子的深刻影响。他青年时代读过鲁迅、胡风的著作与文章,读过《希望》、《七月》这样的优秀的左翼文化刊物,再加上颠沛坎坷的命运、加诸于己的不白之冤,一次次被抛入社会的最低层,使他对自由和尊严尤为敏感。因而当道德理想主义竖立为一个时代所共有的精神旗帜,无数人在巨大乌托 邦精神感召之下,以一种强烈的道德激情,为实现至善至美的革命理想而呐喊奋斗时,他被踢出这个混沌之局。他成为“世外之人”,能以天眼察世也!
张中晓由于个人命运遭际的触发,对造成个人悲剧的社会背景进行了反省,他“深深地感到离开了个人,侈谈任何美好的理想,通通不过是乌托邦的虚妄”。这一切表明他对“五四”精神文化传统中的知识分子的人道主义立场,有着十分自觉的继承。
人道主义包括两个层面,一方面它与个体的自我意识相系,强调对个体价值的尊重,及个体自由与能力的发展;另一方面与类意识相系,人意识到自己身为类的一员的光荣与责任,因而他不能满足于一己之快乐,而应想到他人、社会、人类的幸福,并在努力奋进的过程中,不吝于牺牲自己的利益乃至生命。
无疑地,人道主义≠个人主义≠利己主义≠损人利己、唯利是图的极端利己主义。
张中晓有一段浅显通俗的剖析:“利用,确实是一个对人非常重要的真理,它可以是许多美名,如互助、舍己为人、自我牺牲等,但也有许多恶誉,如自私等” (在文革中,人的一切正常的自由权利均被斥为极端利己主义而遭斥退;以“圣”的标准要求“人”,强迫人从行为到思想一一透明于众,而结果适得其反)。他继续说“利用是人生关系的中心,并不夸大。他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纽带,它可以带上互助的花环,也可以浮上势力的污泥。但是,无疑地,没有它,人的生活只能变‘坏’。”(《无梦楼随笔·文史杂抄·一三三》)它与1980年的人生意义大讨论中为许多青年所认同的“新”伦理观——“合理的利己主义”,遥遥呼应了。这正是先知者的智慧。
在物质王朝的欲念横流,诗意沦陷之时,我们来读这部被有论者誉为“道德文章的丰碑”[⑧]的思想小品,是否有深切的意味。我们的时代文学杂生着浮躁与鄙俗,却要担负物化境遇的自我救赎和救赎他人的双重使命,它是否应朝向不死的艺术灵光。
所谓“大众化”、“世俗化”,再不能成为我们文学媚俗堕落的理由。
附记
张中晓,浙江绍兴人,生于1930年,1952年任新文艺出版社编辑。22岁,初涉文坛。
1955年5月,作为“胡风反革命集团骨干分子”,被捕入狱。罪名是“反对共产党所确定的文艺方向,极端仇恨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⑨]。在他给朋友所写的书信里的一些直率激烈的言辞被摘录在作为定案准则的《胡风反革命集团三批材料》中,被解释为具有特殊的“反革命敏感”。有两条权威的按语给他以沉重的诛伐,这千钧分量,使得年仅25岁的张中晓成为胡风案中受害最深者之一。
他十二、三岁时就患有肺结核病。1946年考入北培湘辉学院(西迁复旦旧址),1947年转入重庆大学。之前他只读过一年初中,此后便跟随一个先生(中学教员)学习英文,并读了许多如《希望》、《七月》等优秀的左翼刊物和文章。这对他的人生观和世界观的形成有极大的影响。1948年因为结核病发,咳血不止,回家休养。1950年与胡风认识、通信,也正是这些信件使他后来遭受没顶之灾。
他面目清秀,身长玉立。由于胸肋骨被折断五根,将半个肺部压缩,使得他的肩膀一边高一边低。他天性敏锐,思想深沉,性格内向,温和悒郁,虽沉静渊默,但内心刚烈,率真激情。1963年的夏天,张中晓写完了三册读书笔记。他在最后一册《狭路集》的序言中写道:“长年幽居,不接世事,贫困之乡,可读之书极少。耳目既绝,灵明日锢,心如废井,冗蔓无似。偶作思索,有宛如走羊肠小道之感。随笔记之,以备忘也。“三年之后,1966年4月,文革前夕他被调往上海新华书店储运部劳动。1966年年尾或1967年初,肺病复发咳血死去。没有人知道他离开人间的确切时间。这时,距他1956年获“保外就医”,遣返回乡带罪养病,已有十年光景。
从1956到1966年,他生命的最后十年间,写下了“处处闪烁着人生智能的火花,恰似满天闪烁而亮度不等的星斗,以零散无序的表现而蕴涵其深广丰实的内容”[⑩]的三部札记。
参考书目
1、张中晓《无梦楼随笔》,上海远东出版社1996年版。
2、潘知常《生命美学》,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
3、许纪霖《另一种启蒙》,花城出版社1999年版。
4、陈思和《中国当代史文学教程》,复旦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①] 鲁迅文集·野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版,第 页。
[②] 弗兰克【奥地利】《活出意义来》,转引自艾温·辛格【美】《我们的迷惘》,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 页。
[③] 巴金《随想录》
[④] 许纪霖《思想史上的又一个富有者》,《读书》1997年第5期
[⑤] 转引自朱学勤《思想史上的失踪者》
[⑥] 马基雅维里【意】《佛罗伦萨史》(李活译),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第102页。
[⑦] 贡斯当《论人民主权》,见《古代人的自由与现代人的自由》,商务印书馆1999年12月版,第57页。
[⑧] 刘志荣《地火在运行—张中晓与〈无梦楼随笔〉》,《当代作家评论》1999年第3期。
[⑨] 《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第三批材料》
[⑩] 耿庸《却说张中晓》,《散文与人》(第六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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